成人的世界光怪陸離，孩子們無法掌控。

—這是全民故事計劃的第748個故事—

01

李菲兒是母親背著進來的，她今年十八歲，身高有一米六五，體重卻只有三十五公斤，小圓臉上露出一雙空洞的大眼睛。

“她已經差不多一個星期沒有正經吃飯了，我怕她餓死，就把她送到醫院，結果醫生說，這是心理疾病，還沒聽說不吃飯是心理疾病的。”李菲兒的母親擦著汗，不解地說。

我的第一反應是，李菲兒不吃飯是為節食減肥，然后減食過度造成暴瘦。結果她搖頭，說自己從來就沒有胖過，不需要減肥。

通過和李菲兒交流，我才知道真正的原因。

李菲兒六歲時父親去世，身份是工人的母親帶著她二婚嫁給了現在的老公，而現在的繼父家里也有兩個兒女，和李菲兒年齡相仿。

在這樣的家庭中長大，李菲兒很膽怯，有什么想法也不敢表達，她和那兩個孩子也不親近。

繼父是個不茍言笑的人，以打工為生。在李菲兒十五歲前，繼父不經常待在家里，幾乎常年在外，只有過年才回家。他們只是短暫的相聚，也沒有什么交流。全家坐在一起吃飯時，李菲兒不敢抬頭，也不像平時那般說話。

后來繼父不再出去打工，就在家附近找活，所以在家里的吃飯時間比較多，這讓李菲兒很不習慣。

每到吃飯時，李菲兒都是極不情愿地坐在餐桌前，快速吃完飯就下桌。

有一天，家里吃餃子，李菲兒就想快點吃完下桌，然后就一口一個地吃，結果噎住了。她只好一邊打嗝，一邊狼狽地把餃子咽下去。

繼父的眼睛冷漠地掃過來，讓她不由哆嗦了下。自那以后，每天上桌吃飯，成為李菲兒的劫難，只要有繼父在桌上，她就不想吃飯，即便勉強吃下去，也味同嚼蠟。

后來，李菲兒讀初三時強烈要求住校，這樣周一到周五，她就不需要和繼父同桌吃飯了。

母親勉強同意，畢竟家里條件不是很好。李菲兒如蒙特赦，長舒一口氣。可是周六周天，李菲兒還是需要回家吃飯。

因為李菲兒住校吃食堂，需要每月交錢，繼父偶爾會問她的學習情況。在繼父的認知里，李菲兒寧可住校吃食堂，肯定是想好好學習。

因為總被繼父問成績，李菲兒特別緊張，每天都想努力學習，奈何基礎不好，即便努力學也沒能考取重點高中。

高中時，李菲兒讀的二中，因為離家很近，她不好意思再住校。于是，每天吃飯又變成比學習更難的事兒。

面對餐桌上的食物，李菲兒沒有任何食欲，哪怕母親為了給她增加營養，特意做她愛吃的紅燒排骨，她也咽不下去，食物在嗓子眼那里打轉，就是咽不下去。

李菲兒越來越瘦，走路都打晃兒。起初母親以為是上高中了，學習壓力大導致的。直到有一天上課時，李菲兒突然暈倒，老師嚇壞了，趕緊打電話給家長。

繼父先趕過去，可是看到繼父的瞬間，李菲兒不僅全身哆嗦，還干嘔起來，眼淚也不由得流出來。

老師說，李菲兒這么瘦，是不是病了，應該領去醫院看看。

繼父不善言詞，就說等她媽來了再說吧。老師不明所以，繼父就表明自己的身份。結果老師很敏感，再看李菲兒暴瘦、干嘔，懷疑繼父對她做了什么，便偷偷報了警。后來警察來盤問，繼父一臉懵。母親來了之后，也是不知所措。

身為當事人的李菲兒，不說一句話，就是流眼淚。警察先把李菲兒拉去醫院做檢查，結果沒有任何問題。再次詢問李菲兒，她還是哭著不說話。

母親和警察解釋，自己家里不會出那樣的事情，因為自己被裁員后，天天待在家里。警察半信半疑，臨走時告訴李菲兒，有事直接報警。

繼父氣壞了，回家后一言不發。母親在旁邊問李菲兒，“到底發生什么事了？”

李菲兒說，沒發生啥事，自己就是太緊張了。

此后，只要繼父在家里，李菲兒一口飯也吃不下去，繼父不在家，她也只是喝點米湯。

雖然很生氣，繼父還是拿錢讓母親領著李菲兒去醫院檢查，可是檢查下來，除了有些萎縮性胃炎之外，再無其它疾病。

可李菲兒還是暴瘦。母親只好給她辦了休學，每天精心烹飪食物，還是不見效，甚至到了需要打葡萄糖來補充體力。

我問李菲兒，為什么看到繼父就吃不下食物？她說自己也不清楚，就是不想吃。

“你繼父雖然不太會說話，但是對你挺好的，花錢從來不心疼，你怎么就是白眼狼養不熟呢？”母親有些憤怒地說。

我勸解說，一個小女孩，進入一個陌生的家庭，她肯定是膽怯的，心里莫名的就會有障礙，尤其是面對陌生男人成為自己的父親，她心里本能是抗拒的，但她改變不了什么。

其實在李菲兒稍微長大之后，也會有親朋好友問她，繼父待她如何，甚至有父親那邊的親戚說，讓她不要跟繼父走得太親近。

“她目前應該就是很嚴重的厭食癥，除了心理疏導和醫生的治療，更多的還是需要家庭積極配合，做父母的，需要關心并關愛她，緩解她的緊張焦慮，這樣才會有所改善。畢竟厭食癥是個復雜的心理病，療愈是需要時間的，根源上還是要溝通，心病難醫。”我對李菲兒的母親說。

她點頭答應，但又很無奈，丈夫是自己選的，女兒是自己生的，這樣的難題，她想不到該如何解決。

“至少要讓她意識到自己處于不健康的狀態，再就是分桌吃飯，慢慢調整。”

02

童小倩走進來時，讓當時的我眼前一亮，她一襲白裙，衣袂飄飄，是個非常漂亮的女孩。清湯掛面式的長發，顯得更加嬌小可愛。可是她的臉上，卻有著與年齡不相稱的憔悴。

她的母親性格很直爽，進來就說自己快被這孩子氣死了，“她有強迫癥，每天就是窮干凈，我回家不敢站不敢坐，違背她的意愿就各種作。”

童小倩眼神輕蔑地看著母親，滿臉鄙夷之色。她母親暴怒，指著她嘴唇直哆嗦，然后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轉身走了。

和童小倩聊天是極其困難的，她的自我防御能力特別強。我耐心與她交流，才最終了解強迫癥的原因。

童小倩父母的工作很忙，她從小是在奶奶家長大的，十歲時才回到父母身邊。但母親是事業型女人，全部心思都用在工作上，對她的關心不多。

初中二年級時上體育課，練習立正跳遠，童小倩跳得不遠，教體育的男老師過來糾正她的錯誤姿勢，一雙毛茸茸的大手，故意觸碰了童小倩的胸部。

那一瞬間，童小倩全身躁熱，面紅耳赤。憤怒還是羞怯，童小倩不知道如何表達情緒，就那樣呆愣在原地。體育老師竟然上前推了她前胸一下，讓她繼續跳。

這時童小倩才感覺受到羞辱，她哭著跑開了。回家后，童小倩一遍遍地洗澡，把皮膚都搓出紅印子，她還是拼命地搓。

她想和母親聊這個事情，結果母親根本沒有時間理她。再上體育課時，童小倩就躲著體育老師，可體育老師總會在她不注意時，竄到她身邊，借著糾正姿勢的機會摸她胸部。

后來，她看電視劇，才知道這種行為是性騷擾。

這讓童小倩更加討厭自己，她覺得自己很臟，于是每天不停地洗澡，除了洗澡還不斷地收拾屋子，家里每個角落都一塵不染，盡管累到爬不起來。可是不做完，她連覺都不睡。

父母下班回家，必須站在門外把衣服抖干凈才能進屋，進來不能坐沙發，只能坐餐桌塑料椅子。

起初父母并不在意，時間久了就會厭煩，尤其是父親回家就想躺沙發，結果童小倩尖聲大叫，把父親嚇得跳起來。

家里類似事情層出不窮。

有一次，父親的同事來家里做客，看童小倩長那么高，就有點驚訝，然后就很自來熟地拍了拍她的頭頂說，“這孩子真是女大十八變，越變越好看。”

讓所人沒有想到的是，童小倩“嗷”的尖叫起來手。同時，她用雙手不停地去撕扯被摸過的頭發。

父母和客人都被嚇到了。童小倩不管不顧，又沖進衛生間，拼命洗起頭發來。

那次父親真生氣了，站在客廳里罵她不懂事，發神經。

童小倩歇斯底地里大喊著，“我討厭別人碰我。”但她還是無法向父母說出實情，因為怕一旦說出來，連父母都覺得自己的女兒不干凈了。

因為童小倩的潔癖達到癲狂地步，父母也有些無奈，就想著等她高考后再和她好好溝通。

在學校，童小倩進教室，需要不停地用酒精紙巾擦拭桌椅才能坐下，就連翻過的書也必須吹去灰塵，再擦封皮。童小倩的過分干凈，導致她和曾經的朋友們漸行漸遠，后來身邊的一個朋友也有，她每天上下學都是獨來獨往。

然而，童小倩和母親的矛盾沖突還是爆發了。在她讀高三的下半期，外婆患病來城里看醫生，拍完片后等結果，就先住在童小倩家里。有一天下晚自習，母親把她送回家后就出去辦事了，那天父親也沒有在家，就她和外婆兩個人。結果童小倩死活不讓外婆上衛生間，她說剛擦完坐便器，不能隨便坐。

外婆急得滿地打轉，最后尿在了褲子里。

母親回來后，所有的怒火被徹底點燃，狠狠地打了童小倩一巴掌。結果，童小倩也像一頭暴怒的獅子，嚎叫著沖向母親，直接把母親頂撞著摔倒在沙發上。

母親當時心臟病犯了，連夜被送進醫院。童小倩卻像漠不關心。

父母終于意識到，女兒是生病了，于是送她去醫院檢查，檢查結果身體沒有任何問題，還是醫生提醒他們，找個心理咨詢師給疏導。

“體育老師的事情，你和母親聊過嗎？”我問童小倩。

“剛開始羞于啟齒，后來腦子里亂糟糟的扛不住了，就想和她說，結果每次要說時，她就說自己忙，有時間再說，后來我就不想和她說了。”童小倩很委屈地說。

我第一時間喊了她母親進來，讓她報警，聯系學校。這位母親看著自己一臉淚痕的女兒，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一遍遍說著“對不起”，她說自己錯怪了女兒。兩人抱頭痛哭，我將她們送走后，久久不能平靜。

這種校園性侵的案件并不少見，取證很難，作為青春期的孩子，膽小謹慎，事情發生后，不敢告訴父母，只能讓自己越陷越深。再就是開明的父母也實在太難得。

03

柳小云第一次來到這里，就很自來熟，滔滔不絕地聊天，說起話來就像“鐵鍋炒豆子嘎嘣脆”，語速也特別快。一度讓我根本沒機會插上話。

“我父母離過三次婚，都是我給勸合的。”柳小云很興奮地說。

從她的講述里，我才明白她為何如此活躍善談。

在柳小云八歲時，她父親有外遇，想和母親離婚。她母親是個性格軟弱的女人，遇到事情不知如何解決，“就只知道哭。”

柳小云那時并不太明白離婚意味著什么，但她看母親總是哭，就開始想各種方法逗母親開心，跳舞、唱歌、背唐詩，這些小把戲都沒能讓母親笑出來。

有一天，離家多日的父親回家，然后開始收拾衣物。母親偷偷告訴她，你父親不要咱們啦，你快去哄哄他，別讓他離開家。

柳小云聽完跟著哭起來，她拽著父親的衣袖打著滾兒，求父親不要走。

父親被她磨得沒辦法，只好說不走了。

母親又打電話把公婆叫到家里來，這才留住了父親。

柳小云也算立功，母親更加喜歡她，幾乎要什么都給買。

此后，只要父母吵架，柳小云都格外關注，發現不對馬上出場，哄完父親再哄母親，直到他們露出笑臉。

在家里，柳小云是格外活躍的，只要放學回家，家里就是熱熱鬧鬧的。

因為柳小云的注意力全部都在家庭中，時刻關注父母的言行，導致她在課堂聽課不專注，學習成績墊底。但她在演講方面，卻顯露出超人的才華，別人演講需要照稿念，她幾乎脫稿，而且還會臨場發揮。

初二時，柳小云的父親想要二胎，母親不肯生，他們又鬧離婚。

這對柳小云來說，勸合的難度系數增大。因為偏向母親，父親肯定不高興。如果偏向父親，支持要二胎，那么自己地位不保，母親也會不開心。

柳小云絞盡腦汁地琢磨著。

許多個夜晚，柳小云不睡覺，她模仿著父母吵架的樣子，然后再模擬自己的勸說。

“要二胎可以，但是家里房子太小，需要換大房子，那么換大房子現在可能沒有那么多的錢，所以，現在最要緊的是掙到錢。”柳小云終于想到解決的辦法，她嘴里不停地說著，仿佛已經在說給父母聽。

她反復聯系，終于將這一套說辭流利地傳達給了父母。

看女兒殫精竭慮為爸媽婚姻籌謀的樣子，父母勉強達成共識，暫時不要二胎了。

又一次成功解決了家庭危機，柳小云特別有成就感。

但她沒有意識到，因為總是高度在意父母的言行，導致她很緊張，一有風吹草動，都能把她嚇得魂飛魄散，半天緩不過勁來。

初三準備考高中時，柳小云的父親又再次出軌，這次母親不想再忍，決定離婚。

柳小云再次勸說母親原諒父親，并且讓父親也發誓痛改前非。

那個時候，她意識到自己精神不對勁，她的神經時刻緊繃著，就像一根橡皮筋，再拉長一點就會斷掉。因為家里事情牽扯太多，柳小云成績不好，連普高都沒考上，最后去讀了職高。

職高的紀律差，課堂上就是純聊天，回到宿舍也是聊天。柳小云在這里發現了自己的用武之地，她口若懸河地聊，能把每個同學都聊困了，而她卻睡意全無。

晚上不休息，白天沒精神，她的身體狀態很差，月經期總是不準。有時來月經，會持續半個月不走，走血導致臉色蒼白。

但是她的活躍程度卻絲毫不減。

有一天晚上，同學們都被她聊睡著了。可柳小云卻還在嘟嘟囔囔著，突然間，她從床上蹦起來，大喊著：“我父母沒離婚，他們永遠也不會離婚。”

同學們都被驚醒，以為她是中邪了。

此后一段時間，柳小云始終處于亢奮的狀態，晚上不睡覺，就是碎碎念。同學們發現不對勁，報告給老師，老師打電話讓家長來處理。

柳小云的父母也發現了女兒不對勁，兩眼無神，整夜無眠，嘴里總是不由自主地念叨著什么。

去醫院，醫生做完檢查，說她身體虛弱，氣血兩虧，需要喝些中藥調理。中藥喝下去，臉色恢復一些，但還是整夜失眠，全身動來動去，沒有一絲安寧。

眼見女兒形銷骨立，再無少女般鮮活，父母領她去北京看病，通過身體檢查，然后再各種測試，醫生最后給出結論，柳小云患上了“過度活躍癥”，就是精神疾病的一種。

這種病癥的顯著特點，患者的專注力差，無法安靜，整個人的神經處于高度興奮狀態，沒事也會走來走去，會亢奮地聊呀聊，卻聊得前言不搭后語，沒有任何邏輯。

柳小云在北京某醫院的精神科治療過一段時間，情況有了一些好轉，可以與人正常溝通交流后才出院。而此次發病原因，是關于她的就業方向。

職高畢業后，母親希望她能就近找份工作，別遠走，母親擔心她的疾病。柳小云卻想讀大學，但她考取的大學即便畢了業，工作也不好找，但柳小云的父親卻支持女兒讀大學。

因為父母發生爭吵，導致柳小云再度病發。

柳小云眉飛色舞，身子不停晃動著跟我講述。她的思維屬于跳躍性的，說話的狀態也還是有些前言不搭后語。對于這種情況，我只能建議她的母親，再次帶她入院治療。

她的母親可能忌諱提到“精神疾病”這個詞，問我還有沒有其它辦法。我勸解她，要正視這個疾病，再就是疾病的外因很明顯，來自她的婚姻。

這不是柳小云該解決的問題，而是她自己需要解決的問題。

孩子們病了，她們在用身體求救。大多時候，都是父母沒能處理好家庭關系導致的，讓孩子們背負了本應屬于自己的責任。

許多孩子會不知不覺地投入到父母充滿硝煙的關系中，成為他們生活中的暗影。只是孩子的力量太單薄了，那些解藥往往都在父母手上。

這是全民故事計劃·親歷者說《只有心理咨詢師知道》系列02篇。我們將繼續更新這個系列，感謝閱讀。

作者代言｜心理咨詢師

編輯｜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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