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圖:李思萌(即夢AI)

近日，24集未成年人檢察題材電視劇《無盡的盡頭》熱播。該劇聚焦未成年人司法保護，直面學生欺凌、虐待等社會痛點，被網友稱為國內未成年人犯罪題材“最敢拍”的一部劇。

南都記者了解到，這部“最敢拍”的劇歷經4年，在最高人民檢察院新聞辦公室和未成年人檢察廳指導下打磨完成，對多個真實案例進行藝術改編，串起檢察院新設的“小兒科”——未成年人檢察部門在懲治和預防未成年人犯罪、加強未成年人綜合司法保護等方面的努力。

未成年人犯罪背后有哪些復雜成因?未成年人司法有哪些特殊性?如何為孩子們撐起“防護網”?近日，南都記者對話多位《無盡的盡頭》主創團隊人員，還原該劇背后的故事。

　　為何被稱未成年人犯罪題材“最敢拍”

　　從真實案件挖掘故事創作 呈現案情更注重保護未成年人

3名少年將15歲的同學張文軒帶到一處爛尾樓，對其實施欺凌。最終，張文軒不堪受辱，在絕望中跳樓自盡——這是《無盡的盡頭》劇中第一幕場景。

從“三少年欺凌案”，到“虐待控制兒童盜竊案”，再到“培訓機構性侵未成年人”，《無盡的盡頭》中展現了多起未成年人受害案例。

“劇中案件故事的靈感來源主要來自真實案例，但并不是單獨對某一個具體案例的改編。”《無盡的盡頭》策劃、責任編審，中國檢察出版社副編審蘆世玲向南都記者介紹，編劇注重通過案件細節承載的法律關系和法律事實，推動故事情節，同時達到普及法律的效果。

《無盡的盡頭》總制片人、劇本監制、中國檢察出版社音像分社社長李廣森介紹，在對案例的篩選中，劇本創作必須避免真實案件中當事人不能因影視創作受到“二次傷害”，因此，編劇團隊從真實案件里挖掘故事創作思路，從檢察官群體里找人物靈魂，經過充分地藝術提煉，“這樣創作的人物靈魂更飽滿，劇情故事也更有藝術張力。”

“最敢拍”的背后，以未成年人犯罪懲治和預防為主題的影視劇創作，需要考量的因素還有更多。

《無盡的盡頭》采風采訪支持單位負責人劉靜怡告訴南都記者，劇本在呈現案情的同時，更要注重對未成年人的保護。比如劇中的性侵案，沒有直接呈現暴力畫面，而是通過受害者的眼神、表情，以及檢察官辦案過程，讓觀眾感受到事件的嚴重性。

“這也是拍攝未成年人犯罪懲治和預防題材劇的最大難點，要平衡真實與保護?！眲㈧o怡說，既要讓觀眾看到問題的嚴峻，又不能傷害到未成年人；還要把復雜的犯罪原因，像家庭矛盾、社會問題等，通過劇情呈現出來。

“近些年，個別未成年人犯罪及侵害未成年人犯罪案件手段殘忍、情節惡劣，觸動公眾神經?！薄稛o盡的盡頭》總編劇亦可未知補充介紹，劇本創作中，不回避案件的殘酷性，這是警示作用的必要前提，但從文本、表演到拍攝、宣傳，重點將鏡頭對準施害者，而非過度渲染受害者的痛苦，這是對觀眾的尊重，也是對法治精神的敬畏。

南都記者還了解到，該劇選用了許多未成年演員，為避免他們的身心受到所拍攝案件的影響，劇組還專門配備了心理咨詢師和安全人員；成年演員與小演員演對手戲時，也時刻注意安撫、引導情緒。一些小演員能明白自己參與這部劇是有意義的，“可以幫助到更多的小朋友”。　　　　　

未檢工作建設情況如何?

　　曾一度被調侃為“小兒科” 已從單一刑事檢察向綜合保護轉型

該劇片名《無盡的盡頭》頗具深意，也讓網友紛紛探究其寓意。

亦可未知告訴南都記者，劇名英文名定為Endless　Protection，即無盡的保護。劇名的靈感源自一位基層檢察官的表述:“未成年人檢察和保護工作，是一個有開頭沒盡頭的工作。只要世界上有孩子，保護就沒有盡頭，未檢人需要不斷前行、不懈努力。”

值得一提的是，《無盡的盡頭》的背景時間線設定在2014年至2019年之間，以未成年人檢察部門的發展歷程為主線，重點用6個案件串聯起未成年人保護體系的構建與完善，講述了未成年人檢察從基層探索到最高檢加強頂層設計的轉變。

事實上，2014年至2019年，恰好是未檢工作的“快速發展期”。劉靜怡介紹，劇中的林之桃檢察官來自刑事檢察部門，在第一個案件“三少年欺凌案”中，更多是按傳統的刑事檢察思維辦案。隨著劇情推進，在“虐待、組織兒童盜竊案”中，林之桃檢察官團隊開始轉變思路，了解陸鳴、陸聲的家庭情況，協同有關部門共同發力，撤銷陸聲父親監護權，還為陸鳴聯系工作單位，通過附條件不起訴給其回歸社會的機會。這也映照了現實中未檢工作的思路轉變，2020年4月最高檢印發的《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加強新時代未成年人檢察工作的意見》明確指出，近年來未成年人檢察工作加速實現了六個轉變，其中之一就是“對未成年人犯罪從強調寬緩化處理，注重向精準幫教、依法懲治、有效管束、促進保護并重轉變”。

“這個時間段也見證了未檢工作從‘單一刑事檢察’向‘綜合保護’的轉型?！眲㈧o怡介紹，未檢團隊不僅要處理案件，還要與學校、社區、民政部門等單位聯動，一起為孩子們撐起防護網。比如劇中在辦理校園偷拍案時，他們不僅懲治施暴者，還推動學校建立預防機制，開展法治教育，這都是未檢工作通過辦案促進源頭治理的生動體現。

與現實相呼應的是，《無盡的盡頭》中還呈現了未成年人檢察起步頗為不易的細節:如一度被調侃為“小兒科”、檢察人手不足、初創性工作缺乏理論制度支撐等。

據了解，隨著未檢工作近年來的不斷推進，未檢職能本身的內涵和外延發生了較大的變化，專業力量也得到較大發展。一方面，通過加強未檢專門機構建設，著力提升未檢干警的綜合素能；另一方面，借助檢察開放日、法治進校園等活動積極打造未檢品牌。同時，各級檢察機關也在縱向上形成未檢條線的四級聯動，在橫向上促進社會化支持體系的構建完善，使未檢工作成為檢察機關的特色、亮點。　　　　

未成年人犯罪有何成因?

　　犯罪與原生家庭、父母管教方式有關

公開數據顯示，2024年全國檢察機關受理審查起訴未成年犯罪嫌疑人達到101526人，同比上升4.3%。未成年人犯罪低齡化、惡性化的趨勢，成為公眾熱議話題?！稛o盡的盡頭》中，也將鏡頭對準了幾位未成年施暴者:實施欺凌致同學死亡后毫無悔罪意識的黃家旺，故意縱火報復檢察官的寧楷桐，性格驕縱打罵弟妹的楊慧慧……

未成年人犯罪背后有哪些成因?《無盡的盡頭》劇中多次將鏡頭轉向他們背后的原生家庭和父母，作出探尋。

《無盡的盡頭》檢察業務指導告訴南都記者，檢察官常說辦理未成年人犯罪案件，在看到案件的同時，也要看到行為背后的人。“未成年人犯罪，家庭、社會都有責任，是個體與社會紐帶聯系松散或者破裂的結果。如果未成年人具備良好的社會聯系要素中的父母感情依戀要素，一般能具有良好的犯罪免疫能力?！?/p>

劉靜怡也關注到，大量真實案例表明，原生家庭和父母的管教方式，在未成年人犯罪過程中扮演著極為關鍵的角色。雖然很難用一個精確的百分比來衡量家庭管教因素在未成年人犯罪中所占的比重，但根據長期的辦案經驗和相關研究數據顯示，超過七成的涉罪未成年人，其家庭或多或少都存在問題。

“有的像劇中因父親酗酒、家暴而走上盜竊道路的陸聲，有的像被母親過度控制而逆反的甄榮，還有的與家長過度溺愛或簡單粗暴的教育方式直接相關。這些都會對未成年人身心健康和價值觀形成產生負面影響。”劉靜怡稱。

這部未成年人檢察主題的劇作，還著重呈現了“強制報告制度”、“撤銷監護權”、法治副校長等未成年人檢察中的諸多探索，向公眾科普了未成年人刑事訴訟特別程序和一些保護未成年人的特殊制度。

這些司法保護制度，均源自現實?！稛o盡的盡頭》檢察官編劇鮑俊紅介紹，在司法實踐中“強制報告制度”的誕生、撤銷監護權第一案都經過艱辛的探索歷程。例如，自“強制報告制度”上升到法律層面后，檢察機關持續促推強制報告制度落實，通過建立案件倒查和督促追責工作機制，倒查強制報告制度落實情況。

而在撤銷監護權制度的探索中，檢察機關遵循最有利于未成年人原則，嚴格按照法律規定，把撤銷監護人資格作為“迫不得已”的方式和手段，盡可能讓未成年人在原生家庭健康成長。據鮑俊紅介紹，近些年來，檢察機關結合辦案，多維度強化對監護權的監督。自2021年6月1日起，全國檢察機關在辦理涉未成年人案件中全面推開“督促監護令”工作。各地充分運用這一創新工作機制，針對性督促、引導監護人切實、有效履行監護職責，最大限度避免未成年人遭受不法侵害，預防和減少未成年人違法犯罪?！　?/p>

　　未成年人司法有何特殊性?

　　重在考慮讓未成年人重歸社會、健康成長

劇中的一個隱藏細節是，檢察官辦案中反復提及“未檢與其他檢察辦案不同的是，孩子永遠要放在第一位”。

例如，林之桃檢察官面對剛剛蘇醒的小花，剛開始急于想從孩子口中得知真相，從而實現對涂懷偉的批準逮捕，但鑒于小花的實際處境和應激反應，林之桃最終等到小花情緒好轉后，選用了讓小花感到安全、舒適、放松的狀態下可接受的方式詢問。

“這也體現出未成年人司法的特殊性。”李津津告訴南都記者，我國未成年人保護法規定了“最有利于未成年人原則”，必須全方位考慮未成年人的根本利益。辦理普通刑事案件，核心是查清事實，追求定罪量刑的準確性。未成年人司法卻不一樣，對于犯罪的未成年人，不僅要懲治，還要向前看，“教育為主，懲罰為輔”，考慮如何讓未成年人重歸社會、健康成長。

李津津介紹，司法實踐中，對遭受侵害的、特別是遭受性侵害的未成年人，檢察機關通過建立一站式辦案機制等，就是要防止被害人受到二次傷害。有些性侵害案件，被害人記不清細節、不愿意回憶，檢察官寧可花費更大的力氣從其他的蛛絲馬跡中去尋求真相和證據，目的就是為了保護被害人。

當前，未成年人綜合司法保護中也涌現出大量的數字化實踐。《無盡的盡頭》最后一集中，林之桃檢察官在法治副校長課堂上也介紹了數字檢察發揮的作用，稱“與其感化教育，不如提前預防”。

據介紹，各地未檢部門運用大數據分析、人工智能輔助等技術手段，也總結了強制報告監督、罪錯分級干預、處方藥濫用等大數據法律監督模型，有效推動未成年人司法保護從“事后監督”向“源頭預防”轉變。

“比如，劇中有的未成年人因輟學失管而涉罪或遭受侵害。杭州市余杭區檢察院在辦案中敏銳捕捉到了這一社會治理難點，構建了‘控輟保學’數字模型，碰撞比對學籍與基礎人口信息，基于數字畫像發現疑似輟學人員，促推行政主管部門有效履職，保障隨遷子女公平享有受教育的權利。”《無盡的盡頭》檢察業務指導鮑鍵稱，此類數字未檢的探索和推廣，可以使司法保護與社會支持實現良性互動，更早更好地改變更多未成年人的人生軌跡。

采寫:南都記者 劉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