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秦記》里說，龍門山在河東地界，是大禹當年鑿開的山口，寬一里多。黃河從中間穿流而過，兩岸陡峭得連車馬都過不去。每年三月，總有無數黃鯉魚從大海和江河里趕來，想試著跳過這龍門。可千百年來，能成功的一年里也超不過七十二條。據說剛跳過龍門的魚，會有云雨跟著，天上還會降下天火燎它的尾巴，這之后，魚就能變成龍了。

我曾聽終南山的隱士講，龍門底下的水有三千仞深，顏色黑沉沉的，深不見底。水里時常有紅光閃動，老人家說那是鯉魚們的精魂聚在一處。河伯住在旁邊，每到三月就放開禁令，讓水里的生靈逆流往上。

這年三月，有條紅鯉魚叫玄珠，從東海游來。它的鱗片像朱砂一樣紅，眼睛里像含著紫色的電光，已經修行了三百年。聽說了龍門化龍的事，就跟著魚群往西邊游。

到了潼關，遇上一個像斗那么大的漩渦，能把周圍的東西都卷進去。別的魚都嚇得往后退，玄珠卻看見漩渦中心有一縷金光，知道是龍門的氣脈在指引，就鼓起魚鰭沖了進去。漩渦里突然出現好多幻象：有的是漂亮的魚在清水里游，有的是神龍在天上翻跟頭。玄珠閉上眼睛，心里默念《道德經》里的“致虛極，守靜篤”，才打破幻想，等游出來時已經到了漩渦外面。

趕到龍門下，只見兩座山對著立著，有幾千仞高，石壁像刀削過一樣，上面刻著老早以前的符文。黃河水從崖頂沖下來，像萬馬奔騰，聲音大得能震透天地。有的魚想打退堂鼓，忽然聽見石壁里傳出太玄真人的聲音：“天地有大美景卻不說，四季有明規矩卻不議論，萬物有定道理卻不解釋。”

玄珠抬頭看龍門，見云霧里隱約有龍的影子在盤旋。這時有條叫蒼髯的大鯉魚，已經熬過九次劫難，猛地一躍，竟跳到了半空。可還沒等過崖，天上就降下天火，燒著了它的尾巴和魚鰭。蒼髯疼得叫了一聲，掉回水里，鱗片全掉光了，只剩下一口氣。

別的魚都嚇得發抖，玄珠卻想起《列仙傳》里寫的：“赤鯉公是睢水人，釣到紅鯉魚，剖開肚子得到寶珠，后來成了仙。”它明白，變成龍不光靠力氣，更得有靈性和智慧。于是沉到水底，仔細看水流的方向，默默算著風的力道。

過了七天，忽然刮起東風，把瀑布吹得偏到一邊，露出一丈多寬的空隙。玄珠知道機會來了，把全身的精氣都聚在尾巴上，像離弦的箭一樣跳出水面。

升到崖頂時，天火突然燒過來，火焰裹住了它的身子。玄珠想起《黃庭經》里“百節皆有神”的說法，把天火引進丹田，居然不覺得疼。不一會兒，雷聲轟隆隆響起來，紫色的電光繞著它轉，身上的鱗片一片片掉下來，變成了祥云；魚鰭變成了翅膀，尾巴變成了鋼鞭。

轉眼之間，云霧散開，一條龍直沖上天。它的角像鹿的角，頭像駱駝的頭，眼睛像兔子的眼，脖子像蛇的頸，肚子像蜃的腹，鱗片像鯉魚的鱗，爪子像鷹的爪，腳掌像虎的掌，耳朵像牛的耳——正是玄珠變的。

《淮南子》里說：“蛟龍住在水里，虎豹住在山里，各有各的去處。”玄珠回頭看龍門，見蒼髯這些活下來的魚還在努力，就吐出一顆龍珠，掉到水里。龍珠一落水，變成了彩虹橋，幫著別的魚過崖。

后來有好事的人到龍門，看見石壁上多了一行新刻的字：“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知道是玄珠留下的。而東海那邊，到現在還流傳著紅鯉魚變龍的故事，說“沒有堅韌不拔的志氣，沒有靈慧通達的心性，終究脫不了凡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