鷺客社：守望共同的塵世故鄉

張埭橋遺址 顏立水老師拍攝于1982年10月7日

埭，水壩。張埭，翔安南部的一處水庫，廈門有名的觀鳥勝地。我稱之為“張埭湖”。

2023年3月，由于莊國慶先生拍攝的攝影作品，張埭水庫的“泰安古橋殘址“引發了大量廈門市民的關注，此”殘址“水深時淹沒，水淺時現身，被稱為“沉沒水底的古橋”。3月14日，我撰文對此進行探討。不料一位網名為“留江老頭”的讀者，留言稱水庫中的“古橋”，是“公社化做的。古泰安橋還在，被張埭水庫垻岸掩埋了，挖開整體還會再現，就在現有廟前兩米---張埭橋沿橋廟前兩米往北30幾米，往南約200米稍拐東南接鱟石北沿，不是船墩，是桁架石梁墩，石梁方一尺，有斜撐，橋面6尺左右，與廟旁蘑菇石平，退潮時流急，刮石頭響聲如鼓”。

收到留言后，我決定到現場進行調查。16日中午，我趕到了張埭水庫。水庫的空闊讓人心曠神怡，我感到非常意外，沒想到翔安南部居然還有一處如此曼美的水泊之境。水面上時時可見飛翔的鳥類，我也看到了不少扛著“長槍短炮”躲于一隅靜靜拍攝的觀鳥愛好者。在水庫水面，我很快便看到了前述的“泰安古橋”，此時水深，僅露出部分石欄。此殘址曾被確認為始建于清乾隆二十九年的泰安橋殘址。然而，在西濱走訪村民時，一些村民不以為然，他們告訴我，水中殘橋并非真正的泰安古橋。我將水面“古橋”的照片進行放大觀察，發現其石頭構件確實不像有幾百年的歷史。村里開小賣部的洪慷慨先生告訴我，之前他曾經在所謂的“古橋”上看到有刻字，大抵是上世紀六十年代的紀年。這種說法呼應了“留江老頭”的公社化說?？磥?，無論水面“古橋”修筑于何時，大概率不會是真正的泰安古橋。

被誤以為是“泰安古橋”的水中殘橋 攝影/林鴻東

那真正的泰安古橋到底在哪里呢？

和“留江老頭”說法一樣，很多村民指出，泰安古橋在泰安宮邊上的水庫堤壩下面，基本還是完整的。洪慷慨告訴我，堤壩的長度差不多是500米左右。從泰安宮的寺廟介紹看，它的始建時間與泰安橋同時，都是清乾隆二十九年。宮廟曾經加高重建過，宮廟中供的是玄天上帝與許真人。泰安宮一側的水上礁石（即“留江老頭”所謂蘑菇石）之上有一處神龕，神龕供奉的是護橋將軍。石頭神像是新刻的，舊像已在亂世中被摧毀。

泰安宮旁有三道古碑，分別是乾隆、光緒與民國時期。其中，乾隆時期古碑，經多次到現場觀摩，我大致辨識出了一些內容，具體為：“張埭建自前明，迨國朝乾隆乙卯，颶風勃發，濤涌岸崩，桑田變為滄海。遂于咸豐壬子□□，義舉也！特時異境遷，橋版頹壞，行旅往來，災生不測，諸仝人不忍坐視，遐邇追捐□□□，光緒甲申年蒲月十八日興工，名曰泰安橋，坐卯向酉兼乙辛，橋中翼以扶欄，增□□□□□□□，而稍為增益，長四十八丈，建小石亭于其門之上，尊奉護橋將軍，為斯橋之□□□□□□延僧禮懺二晝夜，為橋邊諸幽魂超升，凡巷南一帶乃禾山、浯洲諸鄉□□□□□□□□□，衿耆虔誠祭奠，此千載一時之盛遇也。至八月間再興工，埭岸與橋尾相□□□□□□□□，立石碑列序捐款諸芳名，永垂不朽。共費銀庫枰□□□，然此功可小，□□□□□□□□覃敷者遠矣，其等有志未逮，以俟后諸君子。余天祐捐銀一百圓，許德豐捐銀三十圓------（捐款情況略）”。

從碑文看，張埭建于明代。乾隆乙卯年（乾隆六十年，1795年），因臺風勃發，張埭崩毀，海水涌入，“桑田變成滄?！薄Ｏ特S壬子年（咸豐二年，1852年），張埭始建橋。一些年后，“橋版頹壞”。光緒甲申年（光緒十年，1884年），鄉人集資，“遐邇追捐”，重修張埭橋，橋的規模有所擴大，且橋名改稱“泰安橋”。橋梁采用坐卯向酉兼乙辛（坐東向西偏南）的方位設計，全長四十八丈（約153.6米），橋中設護欄，橋頭建小石亭以供奉護橋將軍。泰安橋動工前舉行延僧禮懺二晝夜，為橋邊亡魂超度。巷南、禾山、浯洲一帶的鄉紳非常重視，共同參與祭祀活動。

9月14日上午，我再次走進西濱，繼續調查泰安古橋真相。在社區中，我將訪問目標鎖定在老人群體，陸續請教了多位七、八十歲老人。這些受訪老人中多數認為泰安宮前曾有古橋。非常幸運的是，在一家超市門口，我恰巧邂逅當了一輩子船工的徐琟祥老先生。徐琟祥老先生生于1933年，現已實歲九十一歲，身體狀況較好，頭腦還很清晰。聽我問及泰安橋，他告訴我，泰安橋舊址確實就在泰安宮前那條堤壩下，他曾經在橋上來去十多年。難得可貴的是，老先生清楚記得泰安宮前的那座古橋叫泰安橋。—— 這是第一次有九十歲以上的老人指認泰安古橋的遺址所在地。

離開徐老先生后，我再次來到泰安宮。記得一年前，洪慷慨先生跟我提過，泰安宮底下尚存有原來的石基。此次的泰安宮之行，非常幸運，宮廟后一直都深不可測的蝦池，竟是干涸的，池底到處都是皸裂的泥土。我抄了條小路從草莽堆中跳進氣味極為腥臭的干涸蝦池，近距離觀察泰安宮底部，果然發現了年代古早的石基。泰安宮邊上，便是奇形怪狀，據說曾經會響聲如鼓的蘑菇石。越過蘑菇石，我小心翼翼地靠近了之前壓根無法接近的堤壩出水口，此時的池底尚還濕軟。在這里，真正的“泰安古橋”遺址出現在我的面前，從殘存的石件看，堤壩確實是覆蓋在古橋上面，其填埋的痕跡非常明顯，連石橋的短扶欄，都沒有進行拆除，稍為認真觀察，即可認出。泰安古橋，找到了！

近日，閱讀顏立水老師《老時光里的同安》一書時，看到顏老拍攝于1982年10月7日的“新店東界張埭橋遺址”。照片中，我們可以清楚看到上世紀80年代泰安宮的樣子，同時，也可以清楚看到泰安橋部分橋段遺址的原貌。這張珍貴老照片是“泰安古橋”遺址隱于張埭堤壩下的鐵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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