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節選自

《像作家一樣閱讀》

［美］艾琳·Ｍ．普希曼 著

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

首先思考一下寫作經常涉及的兩個問題：事情在哪里發生的？什么時候發生的？

在創意寫作中，關于 “設定”的學習，可以幫助我們回答這些問題。

故事、詩歌或散文所寫內容的發生地 （科羅拉多州立大學的宿舍、倫敦、月球）和發生時間 （現在、1752年、遙遠的未來）是寫作的基本組成部分。例如，思考一下小說和敘事性創意非虛構作品中的這些設定。

所謂設定，是寫作中的一個重要方面，會影響敘事的其他元素，如人物的變化和發展。例如，將一個故事設定在一個特定的歷史時期，意味著人物會具有一些與現在的故事不同的習慣。在詩歌作品的設定中也會存在類似的情況。將一首詩設置在一個特定的地點會影響到詩的內容。

地點和時間，乍看之下似乎都是非常簡單的概念。但是，具體的閱讀過程中，仍舊有很多地方值得我們用心思考。當我們通過閱讀來研究作品中的設定，以及分析作家在作品里構建設定的方式時，我們需要更仔細地觀察設定的地點和時間。

地 點

地點一般是指具體的地理位置。這篇故事、詩歌或散文所描述的內容發生在地球上的某個地方，或者宇宙的某個角落，或者空間之外的虛構之地嗎？這是我們需要思考的。地點，它不是某個抽象的地方，而是一個所指明確而具體的地方。例如，李昌瑞的文章 《海膽》設定的背景是韓國首爾。作家可以從李昌瑞在這篇敘事散文中的設置方式學習。《海膽》的第一段描述了環境的許多關鍵細節。它超越了對具體地點的命名，即韓國首爾，涵蓋了地點的其他重要方面。

就環境而言，一個地方的某些物理特質也是不可忽略的：地理、地形、建筑、地標、布局。這些元素有助于使一個地方成為具有立體感和真實性的空間，而且往往會影響整個故事，或者說影響作家對故事的講述方式。在 《海膽》中，李昌瑞詳細地描述了他 “祖父的老街區”的小房子，以及 “靠近市中心的寬闊街道”。在這樣做的時候，作者成功地把讀者帶入了他構建的世界，與他一起置身作品中，向我們展示了他1980年再次回國后看到的韓國首爾是什么樣子。

環 境

在環境設定中，我們需要搞清楚它具體是 “哪里”。這個地方的一部分需要包括物理環境、氣候、天氣、空氣、風景、城市景觀。在李昌瑞的文章中，具體的環境是什么呢？現在是首爾的夏天，這個城市正在經歷一場熱浪。正如李昌瑞所寫的，“在高溫下，一切都散發著發酵、腐爛和惡臭的氣味”。這座城市里的天氣、溫度和氣味也成為環境的一部分。

描述占據這個地方的人物的生活是什么樣的，是設定的另一個重要部分。這需要作家思考，當時的社會和政治情況是什么樣的？人們在做什么？正在發生哪些歷史事件或重要的事件？在 《海膽》中，在一場“大屠殺”之后，“有學生示威”，空氣中彌漫著 “催淚瓦斯”。在這些句子中，作者讓我們了解到當時韓國首爾人民的生活的基本情況，以及那些生活在那里的人和那些來訪的人的細節。

時 間

就像我們在談論故事的環境時講到的，地點涉及許多復雜的因素，作品中的時間也是如此。時間是指故事發生的時間，比如一件事情是在歷史上的什么時候、日歷上的什么時間發生的。還包括與事件和人物有關的時間，例如，具體的年份、季節、月份。但是，時間的含義也不止于此。《海膽》的第一段向我們透露了關于時間方面的信息：日歷上的年份是1980年。但這一年的情況不止如此。這是12年來，李昌瑞的家人第一次回到首爾。因此，我們也可以從對敘事中的人物的特別意味的角度來了解這一年。時間已經過去了，不是作為故事的一部分，而是在故事開始之前，這些過去的年份改變了這個家庭體驗首爾的方式。

在設定方面，我們要考慮故事發生在哪一年、哪一周、哪一天。例如，在 《海膽》的第一段中，作者告訴我們這個故事發生在日歷上的時間：７月。雖然月份是地方的一部分，因為它表示季節，但它也是時間的一部分——一年中的時間。

故事中時間的流逝也是環境設定的一部分，無論流逝的時間是幾分鐘還是幾年，時間流逝的事實都很重要。時間的流逝往往是沖突和情節以及人物變化方式的一部分。在 《海膽》的最后一段，一個星期已經過去了，通過指出環境設定中的這一變化，作者讓我們知道，時間的推移足以讓人物發生一些變化。在這種情況下，敘述者在吃了海膽之后，已經從病痛中恢復過來。在這個敘述的世界里，一個星期的時間足以讓敘述者意識到他想再去尋找更多的東西。

構建環境

不過，地點和時間雖然是重要的，但它也只是作家在研究背景設定時的部分內容。比故事發生的時間和地點更重要的是作家向讀者傳達有關環境細節的方式。

在繼續討論這個問題之前，我們稍微注意一下 《海膽》這篇作品的類型。之前說過，這是一篇創意非虛構作品。我之所以提到這一點，是因為人們很容易認為設定只屬于小說的一部分，但小說和創意非虛構作品的作者都在努力探究作品中的世界設定。請記住，環境往往也是詩歌的一部分，通過閱讀研究環境的詩人學會了將關于地點和時間的引人注目的細節帶入自己的作品。喬伊·哈喬的散文詩 《恩典》就是一個包含環境細節的詩的例子。閱讀 《恩典》的第一段。

我想起了風和她那放縱的行徑——那一年我們一無所有卻在狐貍的詛咒之地失去了一切。我們仍舊談論起了那個冬天，寒冷如何將虛幻的野牛凍結在雪堆的地平線上。餓殍和長著殘肢的幽靈之聲破壞了柵欄，粉碎了我們溫暖的夢想，我們再也無法忍受一次。于是我們再一次在固執的記憶中遺失了一個冬天，穿越破舊公寓的墻壁，滑過幽靈出沒的田野，進入一個從未接納我們的小鎮，進行著漫長而艱難的尋找恩典之旅。

注意設置的細節：“狐貍的詛咒之地”“冬天”“寒冷如何將虛幻的野牛凍結／在雪堆的地平線上”“破舊公寓的墻壁”。

不管是什么類型的作品，環境設定都可以為一篇創作增加深度、細微差別和趣味。環境也會成為寫作的一部分 （而不是為了解釋地點和時間就隨意加入）。在閱讀環境設定時，要研究作者如何構建環境，以及這種構建給作品帶來了什么。當然，構建環境意味著作家需要向讀者提供關于地點和時間的所有必要信息，就像 《海膽》那樣。好的作家，如李昌瑞，能夠以令人信服的方式提供這些信息，這也成為敘事的一個有意義的部分。

我們也可以用另一種方式來思考作家在構建環境時做了什么：

他們提供具體的地點細節。

他們提供具體的、實際的細節。

他們解釋重要信息。

他們展示人物占據的空間。

他們表明時間，流逝的時間和時間的流逝。

他們以有趣的方式完成這一切。

他們使環境成為故事的一部分。

在 《海膽》的關鍵段落，李昌瑞所做的不僅僅是向我們展示地點和時間。作者把我們拉進了環境中，他通過列表中概述的方式構建環境（提供地點細節和物理細節，解釋重要信息，在這個空間中展示人物，指出時間，并使所有這些內容都引人入勝）。讓我們再來看看李昌瑞的環境構建，這次是研究他是如何做到這些的。

李昌瑞在很小的空間里完成了大量的設定。通常，他只用一兩句話就可以構建不止一個部分的背景：“1980年７月。我即將滿15歲，我們一家人來到了首爾，這是我們在12年前離開后第一次回來。”當解釋他們在哪里時，李昌瑞向我們展示了這個家庭如何訪問首爾——離開后的第一次。

現在請注意，在一篇文章中，李昌瑞向他的讀者展示了首爾的三個不同地點：他的 “祖父的老房子”“市中心”“梨泰院”。通過城市的每一個細節，作者帶我們進一步深入首爾。我們了解了這個地方，看到了李昌瑞和他的家人以及這個城市其他居民的生活。作者還展示了人物如何在這些地方占據空間。他寫到了人物在高溫下的表現，以及他們的氣味。“妹妹在驚人的高溫下異常安靜。我們都是。這是我第一次注意到自己的臭味。你無法避免聞起來像周圍的一切。在高溫下，一切都散發著發酵、腐爛和惡臭的氣味。”而在他 “祖父的老房子附近”，李昌瑞和他的堂兄也談到了這種環境的 “屎”味。在這里，作者用對話來構建環境。

在這段之后，在描述 “市中心附近的寬闊街道”發生的事件時，李昌瑞寫到了催淚瓦斯，包括當地人對它的稱呼和他自己對它的反應：“每當我們乘坐出租車經過那里時，我都會打開窗戶，伸出舌頭，試圖品嘗這種毒氣，這種驅趕人的毒劑。”

后來，在梨泰院，作者將讀者帶入一個更加具體的環境，即他品嘗海膽的地方。“基本上，這可以被視為一個帳篷餐館，有一個長條形的吧臺，旁邊擺著凳子。另一邊一個野營爐和魚缸放置在店主身后，老板是一個聲音低沉且沙啞的老婦人。屋頂是一片藍色的塑料篷布。”在這兩句話中，作者讓我們置身其中。他沒有給出這個機構的每一個細節，只有重要的細節——那些把讀者帶入其中的細節。

接下來的句子顯示了人物如何在這個空間里生活和活動：“父親看起來很興奮，像是回到了從前。他想要吃生魚片，但媽媽搖了搖頭。我知道原因：在塑料桶里，血跡斑斑的冰塊上放著半死不活的蛤蜊、鮑魚、鰻魚、海螺、海參和蝦。”

在接下來的一句話中，作者再次使用對話來幫助構建環境，因為他的母親告訴他的父親要點什么樣的海鮮：“‘點些油炸的吧，’她告訴他，不在乎那個老婦人會怎么想， ‘點些煮熟的。’”注意這個微妙的環境細節。這是一個可以選擇不煮熟的東西的地方。

當然，這里的對話也是沖突的一部分——作者是否應該吃海膽。這就是李昌瑞對環境的構建如此有效的原因之一。在李昌瑞創造環境的同時，他也把環境編織到故事的其余部分。環境成為敘事弧線、角色發展、中心主題的一部分。

當李昌瑞描寫時間——時間的流逝對人物意味著什么，以及故事中已經過去了多少時間——他不僅是在寫時間，而且是在寫敘事的一部分。

一開始，給出時間的細節時，作者解釋了他的家人離開了多久，并告訴我們他的父母對這些變化的反應——“這世界怎么了？”。當敘事接近結局時，作者再次解釋時間，指出已經過去的一周和尚未過去的熱浪，作者也將作品帶到了結局：“但一周之后我好多了，我獨自一人回到了那個地方。女人在那里，海膽也在那里，在烈日下閃閃發光。”在這里，時間的流逝是結局的一部分。

設置也觸及了品嘗的中心主題。注意所有關于食物或味道的設置細節。“街道就像一個連續的戶外自助餐廳，有燉螃蟹、冷面、紅豆刨冰。”在描述城市街道時，作者列出了一些可以找到的食物。即使催淚瓦斯也是 “辣的”。

隨著敘事弧線的上升，作者想品嘗一切，而他想品嘗的一些東西是背景的一部分，即街道上的催淚瓦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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