抖音之類的平臺上常有人宣揚這類市儈觀點：道德是用來約束別人的，是統(tǒng)治工具，是騙人的，被賣了還幫著數(shù)錢的人才守道德，真正聰明的人應該看透這一切，并且不是轉(zhuǎn)而去告訴大家，道德都是騙人的，而是要假裝相信道德，但自己會偷偷不遵守，從而利用別人的道德敬畏感為自己謀利。

諸如此類的觀點，幾乎每個熱愛思考的人在中學階段都想到過，無非深淺、清晰程度不一。

在很大程度上，馬克思主義教育也為這種觀點提供了助力：按馬克思主義，道德是意識形態(tài)的一部分，是統(tǒng)治工具。于是我們很容易作出一種粗糙的解讀：道德就是統(tǒng)治階級用來給被統(tǒng)治階級洗腦的話術(shù)。（但這也給馬克思主義帶來了一個麻煩：馬克思主義對剝削階級的批判本身是不是道德批判？如果是，那么馬克思主義者如何不被道德欺騙呢？）

此外還有尼采這類受眾極廣的哲學家，也以某種方式鼓吹過這種觀點。如果說馬克思認為道德是統(tǒng)治者對被統(tǒng)治者的洗腦，那么尼采很大程度上是反過來的，主張道德是下等人對上等人的洗腦，是庸眾和教士發(fā)明出來約束強者的。尼采也面臨著和馬克思主義類似的問題，即在攻擊道德的同時又訴諸道德。因為他自己也提倡價值重估、鼓吹超人。不管他本人怎么表述，這種做法都可以被合理解讀為是在宣揚一種新道德。

這類觀點在理論上的精致版本叫道德錯誤論，其基本立場是這樣的：

按我們的理解，道德是一套客觀絕對的行為規(guī)定，告訴我們某些行為在道德上是好的、對的，有些是壞的、錯的，但事實上，并不存在諸如此類的奇特道德屬性，道德話語是缺乏根據(jù)的。因為宇宙中存在的只有原子、分子、溫度、強度之類的科學事實，被誤認為是道德的其實只是生物進化過程中形成的某種心理模式，它有利于族群延續(xù)，于是被自然選擇保留了下來。據(jù)此，我們所認為的道德并不存在，它是一種錯覺，道德話語帶有系統(tǒng)性的錯誤。

道德都是錯的，然后呢？我們似乎不應該再自欺欺人，繼續(xù)相信它。但我們真的能做一個超越于道德的人，拋棄具有客觀性外表的道德話語、道德實踐嗎？到底該怎么做的？

先來考慮第一種做法：假裝什么都沒發(fā)生，繼續(xù)像以前那樣生活。但這似乎是不可能的，我們很難繼續(xù)相信一個已經(jīng)被自己識破的錯誤。即便基于某種原因能夠繼續(xù)相信（比如走出哲學反思狀態(tài)后，我們就能恢復日常的道德信念），我們似乎也不該這么做，畢竟，“相信一個明知其為錯誤的看法”是很荒謬的選擇。

總之，我們沒法假裝什么都沒發(fā)生。即便選擇繼續(xù)和往常一樣“使用”道德話語，我們現(xiàn)在也需要一些額外的理由，因為“使用但不相信道德話語”是一種怪異的做法。

第二種做法 是，我們應該徹底拋棄道德話語。但這似乎很難想象。這是一種什么樣的生活狀態(tài)？我們?nèi)绾慰赡苓@樣生活？這樣還活得下去嗎？

第三種做法 就是前面說的，對道德的虛幻性秘而不宣，繼續(xù)讓其他人相信道德，但自己只是假裝相信，以此來為自己謀利。這種意圖操縱他人為自己謀利的謊言如何可能成功？這是一個技術(shù)層面的難題。并且難度往往大大超越了持此類主張者的想象。道德層面的難題是，這種做法在道德上很邪惡。不過如果道德本就是一場幻覺，那么對這種做法進行道德批判也就沒意義了。

第四種做法 是，繼續(xù)使用道德話語，并且出發(fā)點和第三種做法不同，不是為了一己之私，而是覺得道德是一個有用的工具，比如它可以保障基本社會秩序，促進合作，等等。這種做法面臨著和第一種做法一樣的技術(shù)性問題：我們?nèi)绾慰赡堋安辉傧嘈诺珔s繼續(xù)有效地使用”道德話語？同樣地，這里也需要補充“走出哲學課堂后我們依然能夠恢復日常信念”之類的策略。

第一、二種做法都沒有太大說服力，第三、四種做法較有說服力，同時也面臨著相似的困境。

考慮下，當我說“我應該把道德當作一種約束別人為自己謀利的工具”時，我是不是偷偷訴諸了某種道德判斷（一種規(guī)范性利己主義）？畢竟我用了“應該”這個詞。

當我說，“我們應該把道德作為一種有用的社會工具”時，問題也差不多，且似乎更嚴重。因為我可以蠻有道理地主張，“規(guī)范性利己主義”雖然是一種規(guī)范性立場，但卻不能算道德立場，不依賴于道德上的正面判斷，因為事實上它很不道德，它是在鼓吹拋下道德。而促進合作、維護秩序等理由道德色彩顯然更強，是常見的公共道德話語。

總之，為了不自相矛盾（既認為道德是幻覺，又訴諸道德判斷），持第三、四種立場的人不得不對道德判斷和規(guī)范性判斷作出區(qū)分，主張自己雖然免不了訴諸規(guī)范性判斷，但并未訴諸道德判斷。例如，持第四種立場的人可以說，自己訴諸的不是道德理由，而是一種穩(wěn)健審慎的、工具理性化的考慮。

這種一種有限的錯誤論，即僅僅認為道德是幻覺，但不認為規(guī)范性話語都是沒有根據(jù)的胡言亂語。

問題是，這種有限性似乎是特設的 ，是為了避免自相矛盾而發(fā)明出來的。因為即便道德話語和規(guī)范性話語這一區(qū)分能夠成功，我們也很難理解，為何可以堅持一種局部的而非全面的規(guī)范性錯誤論。用來證明道德錯誤的論據(jù)，似乎也都適用于其他規(guī)范性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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