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清涼山居士

西漢是我國歷史上十分強盛的王朝。然而在它尚未迸發蓬勃生命力的幼年時期，也曾險險夭折于襁褓之中。險些扼殺西漢王朝于搖籃之中的，就是歷史上著名的諸呂之亂。

諸呂之亂國人多有了解：這是由周勃、陳平等老臣發動的針對一干呂氏野心家的逆襲，其中最激蕩人心的當屬太尉周勃詢問手下士兵擁劉還是擁呂的場景。

諸呂之亂的平息并不僅僅是大臣的努力，漢高祖親封的諸侯國——齊國在其中也出力甚巨。齊國是一個怎樣的諸侯國？它又做了哪些？

一、立國海隅

秦末失其鹿，天下共逐之。經過多年戰爭，劉邦終于削平海內，立國稱帝。

有鑒于秦末義軍蜂起時，皇帝胡亥孤立無援的局面，也為了對抗當時強大的多個異姓諸侯王，劉邦于稱帝后的第六年，封長子劉肥為齊王，定都臨淄，封國七十余城，“諸民能齊言者，皆予齊王”。

齊國地勢險要，人口眾多，漢初“諸侯大國無過齊悼惠王”，赫然東海大邦。齊王劉肥身為漢高祖庶長子，頗受高祖寵愛；更兼與太子劉盈手足情深，齊國在漢初的風頭可謂一時無兩。

▲西漢疆域

二、風折嘉木

然而好景不長，漢高祖劉邦在位十二年后病逝，偌大的國家就此落入漢高后呂雉的掌中。

呂后“為人剛毅，佐高祖定天下，所誅大臣多呂后力”，其家人也屢任將帥，長兄呂澤為國捐軀，呂氏一族為大漢立下汗馬功勞。然而高祖一向貪花好色，難免忽略呂后；到了晚年，劉邦寵幸戚夫人，“呂后年長，常留守，希見，上益疏”，戚夫人之子劉如意更是幾度威脅到太子劉盈的地位，全靠諸多老臣力保劉盈方得不廢。

呂后胸中數十年充盈的怨愁終成鴆毒，在掌控朝堂后她開始了對劉邦諸子的清洗。

首當其沖的是趙王劉如意。這個被綁上權力戰車的無辜少年縱受到皇帝兄長的保護，也未能逃過厄運，于惠帝元年即被太后呂雉毒殺。

眼中釘已拔，呂后下一個盯上的便是齊王劉肥。

劉肥是劉邦年輕時與其情婦曹氏所生，年長于呂后子女魯元公主與惠帝。也就是說，呂后嫁入劉家尚未生育，劉邦便已與情婦曹氏有了非婚生兒子，呂雉對此心中的不滿可想而知。再加上齊國地廣人眾，齊王似乎即將步趙王之后塵。

惠帝二年十月，齊王來朝（漢初以十月為歲首）。仁孝的惠帝十分高興，與長兄一起在呂后前擺酒設宴，并按兄弟齒列請齊王上坐。這一幕讓呂后暗自切齒，派人暗中倒了兩杯毒酒，令齊王舉酒為自己上壽（祝福）。哪知惠帝也拿起一杯毒酒要與兄長一起飲下，震恐的呂后親自打翻惠帝的酒杯，齊王心中起疑，裝醉賣傻，酒宴不歡而散。

宴后齊王詢問多人，方才恍然大悟，繼而大恐：嫡母已動殺心，自己如何才能從長安脫身回國？幸虧此次伴齊王入京的齊國內史多智，在其指點之下，齊王劉肥屈辱的認自己妹妹魯元公主為王太后，并將齊國城陽郡獻給妹妹做湯沐邑。呂后這才大喜，劉肥才得回國。

回國后，劉肥憂憤不已，于惠帝六年郁郁而終。其子劉襄繼位，翻開了齊國乃至整個西漢歷史新的一頁。

▲呂后專政

三、提振宗室

劉襄繼位后，呂后繼續削奪齊國，將齊國的濟南郡割給自己侄兒呂臺，作為其受封呂王的封地；瑯琊郡分給瑯琊王劉澤作為封地，齊國就此一分為四。見齊王沒有反抗，放心下來的呂后對表面屈服的齊王室采取懷柔政策：先后冊封劉襄的兩個弟弟劉章、劉興居為朱虛侯、東牟侯，把侄孫女嫁給劉章，并將二人招入長安擔任宿衛。

與此同時，呂后以雷霆手段清洗劉邦其余諸子：淮陽王劉友、梁王劉恢先后徙封趙王，繼而暴斃；燕王劉建死后，呂后殺其子奪其國。劉邦諸子之中，只有素不得寵代王劉恒和劉長得以保全性命。

劉氏諸王留下的空缺迅速被呂氏補齊：呂祿得封趙王，呂通就封燕王。呂氏三王數侯，一時之間劉氏江山危如累卵。

就在這樣的情形下，齊王室開始了與呂氏的抗爭。

入長安擔任宿衛的朱虛侯劉章時年二十歲，果敢勇武，雖然是呂氏的女婿，但對劉氏不得要職十分不滿。在一次宮廷宴會上，呂后命劉章掌管宴席飲酒事宜。

劉章趁機對呂后道：“太后，我身為武將之后，此次飲宴以軍法行酒可好？”

呂后笑道：“好，由你便是。”

酒過三巡，劉章表演歌舞，并請求唱一首《耕田歌》。

呂后輕哂：“你父親（劉肥）當年就只會種田，你生為王子，也知道如何種田不成？”

“臣知道。”

“那且唱來聽聽。”

“深耕穊種，立苗欲疏。非其種者，鉏而去之！（播種深且密，長苗疏切闊。非為此苗種，斬去且除根！）”

劉章一臉肅然唱罷此歌，呂后不禁默然。

又飲一陣，劉章行酒至座上呂氏一名族人處，這人借醉避酒逃去。劉章持酒追出，眾人笑而歡宴，不料須臾劉章竟手持這人人頭回來：

“太后，此人避酒逃亡，我按照軍法已經將其斬殺！”

呂后氣結，卻因許諾劉章以軍法行酒，無奈只得免罪。

自此之后，呂氏族人甚是懼怕朱虛侯劉章，劉氏宗族和大臣也都倚仗朱虛侯，劉氏頹唐之風為之改觀。

▲周勃（？—前169年），西漢開國將領、宰相

四、擊水中流

春去秋來，又是一年。

這一年中，太尉周勃與丞相陳平日益交好圖謀呂氏，執掌帝國的呂后卻重疾纏身。

彌留之際的呂后為身后之事做下了周密的安排：上將軍、趙王呂祿掌管北軍，呂王呂產出任相國、掌管南軍，皇帝立呂祿女兒為皇后。呂氏掌握南北二軍，將整個長安地區軍隊牢牢掌控；呂產身為相國手握大權，呂祿貴為后父，呂氏權力架構看起來似乎牢不可破。

呂氏諸人自知與宗室、功臣矛盾重重，想要發動政變清洗朝堂。諸呂當斷未斷之際，朱虛侯劉章從妻子（呂祿之女）口中得知此消息，大驚之下派人密告兄長齊王劉襄，請求兄長發兵西討，自己與弟弟東牟侯劉興居做內應，事成之后擁立兄長為帝。

齊王劉襄接到消息后，與其舅父駟鈞、郎中令祝午、中尉魏勃商議發兵。魏勃計殺不同意起兵的齊相召平，齊王遂以駟鈞為相，魏勃為將軍，祝午為內史，傾齊國之力向西進討。先后計取瑯琊王劉澤，攻滅呂國（呂產封地，濟南郡），并發出檄文，聯合諸侯，聲稱“今諸呂又擅自尊官，聚兵嚴威，劫列侯忠臣，矯制以令天下，宗廟所以危。今寡人率兵入誅不當為王者。”

諸呂大恐，相國呂產慌亂之下派出宿將灌嬰將兵東征。灌嬰到達滎陽后，不愿襄助呂氏，轉而與齊王聯合，準備靜待呂氏發生變亂后誅滅諸呂。

在齊王的外部壓力下，諸呂想要在關中作亂，卻難有機會。在此之際，太尉周勃、丞相陳平方才用計由周勃奪得本由呂祿掌管的北軍。然而南軍尚在相國呂產掌握之中，陳平又派朱虛侯劉章把守未央宮殿門，不許呂產入宮；此時周勃還怕不能取勝，在劉章請求下派給其千余名士兵聲稱去保衛皇帝。劉章在未央宮門口遇到呂產，經過苦戰將其斬殺；又劫持皇帝派來勞軍的謁者，矯詔殺死長樂衛尉呂更始。周勃這才放下心來，派人“分部悉捕諸呂男女，無少長皆斬之。”作為開國元勛之一的呂氏一族，就此被屠殺殆盡（樊噲之子因母為呂后之妹，亦被捕殺）。

隨后，朝廷派朱虛侯劉章為使，告知齊王禍亂已平，令其罷兵。

▲漢太祖高皇帝劉邦（公元前256年冬月二十四—前195年四月二十五）

五、大國隱去

斬殺諸呂后，由呂后冊立的少帝被斥為非惠帝之子，自然不能繼續為帝，諸大臣開始商議下一任皇帝人選。

此時齊王劉襄的呼聲相當高：首先，在平息諸呂之亂中齊王一系出力甚巨；其次，高祖嫡子惠帝一系已絕嗣，齊王作為庶長孫在宗法上承襲大位合于禮法。

然而，諸大臣最終忽視了齊王劉襄，而是選擇了高祖余子中最年長的代王劉恒。究其原因，或出于幾種考慮：

1.齊王實力強大

漢初諸臣均老于權謀，自矜多有功勞，想要將皇權控制在一定范圍內（文帝登基后大臣表現有跡可循）。齊王實力強大，若是登基為帝則難以掌控。

2.齊國外戚強干

齊王起兵過程中，其精明強干的舅父駟鈞出力很大、地位崇高，而這也引起功臣集團的反感。呂氏正是通過赫赫功勞方才上位，終止不可收拾，大臣們紛紛言道“呂氏以外家惡而幾威宗廟，亂功臣。今齊王舅駟鈞，虎而冠；即立齊王，復為呂氏矣。”過于出色的外戚是齊王登基的第二大阻礙。

3.“出色”的代王

作為漢高祖劉邦僅存的兩子中年紀較長的一位，代王在宗法上有資格繼任皇位。同時，諸大臣認為其“仁孝寬厚，太后家薄氏謹良”，自身實力與外戚勢力均較小，有利于功臣集團實現自身目的。然而萬不可料的是，文帝即位后，表現出驚人的政治天賦，用老辣的手腕迅速掌控了朝局。

▲漢文帝劉恒（前203年—前157年）

漢文帝即位后，先將齊國被割占的城陽、瑯琊、濟南等三郡還封齊王。朝臣起初允諾封朱虛侯劉章為趙王，東牟侯劉興居為梁王，這是文帝聽聞二人原欲擁立齊王，心生惡感，都只增封二千戶。

失去繼承皇位機會后，齊王于孝文帝元年即暴斃而亡，這也成為齊國徹底走向消亡的序曲。

孝文二年，文帝割齊國城陽郡、濟北郡分別立朱虛侯劉章、東牟侯劉興居為城陽王、濟北王；孝文三年城陽王劉章死，同年濟北王劉興居謀反失敗自殺。

三王在文帝即位初年相繼辭世，齊國就此勢頹。孝文帝晚年推恩齊悼惠王（劉肥）諸子，將齊地分為七國；漢景帝時，四國參與吳楚七國之亂，國滅地入于漢；武帝朝時，齊國受重臣主父偃攻訐，齊王自殺、國滅，齊國就此湮沒于浩蕩歷史長河之中。

漢初，齊國為維護初立的皇權建國，在國家動蕩時也確實起到了“大邦維屏，大宗維翰，宗子維城”的作用；到了皇權擴張的年代，無論抵制還是順從，都逃不過皇權的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