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江河散人

《鄭伯克段于鄢》這篇文章大家耳熟能詳，它講的是鄭莊公平定他弟弟共叔段叛亂的故事。有趣的是，盡管是共叔段和武姜無禮在前，又起兵叛亂，但歷代儒家卻一致對鄭莊公大加批判。

原因何在？鄭莊公是不是背鍋黨呢？

一場窩里斗

我們先回顧下整件事的始末。

鄭莊公打小就不受他媽武姜待見。理由也有些奇特：因為他是個難產(chǎn)兒。武姜喜歡的是他弟弟共叔段，所以鄭武公還在位的時候，武姜就經(jīng)常在枕邊吹吹風(fēng)：大王，立共叔段唄。

然而，武公不答應(yīng)。

鄭莊公即位后，武姜仍沒有忘記共叔段。她先是讓鄭莊公把制—也就是虎牢—封給共叔段。莊公說：當(dāng)年虢叔就死在這里的，不吉祥。除了這，其他地隨您調(diào)。

武姜選了京。共叔段到達封地后，肆意擴建封地的規(guī)模，違背了禮制。祭仲于是向莊公打小報告，勸他盡早做打算。莊公無奈地回答：姜氏非要這樣，我能怎么辦呢？同時一句名人名言脫口而出：多行不義必自斃！你就瞧好吧。

后來，共叔段又命令鄭國西部和北部的邊境地區(qū)，違背中央命令聽命于自己。進一步地，他又把這兩塊地方華為自己的封地，并延伸到廩延。

公子呂和子封實在看不下去了。

一個說：天無二日，國無二君。您要想撂桃子直說，我即刻侍奉共叔段。如果不想，就宰了那家伙，省得人心惶惶。

一個說：火候差不多了。不然，人心都歸附他了。

然而，鄭莊公仍是不管不問，放任自流。

直到他聽聞共叔段要偷襲鄭國，而武姜作內(nèi)應(yīng)約定開啟城門的消息之后，才下定決心消滅共叔段。莊公先發(fā)制人，用二百剩戰(zhàn)車討伐京邑，京邑隨之叛變了共叔段。共叔段只得棄京入鄢城。莊公隨之攻打鄢城，共叔段兵敗，接著出逃到共國。

其后，鄭莊公又把武姜驅(qū)逐到城潁，并發(fā)誓：不到黃泉不相見。不久，鄭莊公就后悔了。潁考叔聽聞后，便趕來給莊公出主意：你挖地道唄，只要挖出泉水，不就是黃泉了嘛，你們母子便可以在這地道之中相見啊。

這真是赤裸裸的掩耳盜鈴啊。

不過，鄭莊公卻依計行事，最終與武姜和好如初。

為啥都罵莊公？

僅從故事本身來看，莊公明顯是個尊老愛幼、五講四美的好青年。反觀共叔段和武姜，兩個人是母親不像母親，弟弟不像弟弟。

面對共叔段和武姜一再的跋扈與逼迫，莊公是一忍再忍，一退再退。直到他們要攻打鄭國國都，這時已經(jīng)退無可退了，莊公才不得不進行反擊。

然而，鄭莊公收獲的卻是大家的一致差評：

《左傳》：《春秋》稱呼鄭莊公為鄭伯，是譏諷他沒有教育好弟弟。

《公羊傳》：《春秋》里鄭莊公殺共叔段卻用了“克”這個詞，是有意強調(diào)鄭莊公的殘暴。

《谷梁傳》：《春秋》里把鄭莊公稱為鄭伯，僅從這個用詞便可以看出，整件事是鄭莊公處心積慮的陰謀。

南宋呂祖謙：鄭莊公有意縱容并引導(dǎo)共叔段反叛，從而有理由加以誅滅。莊公用心之險惡可見一斑。

《古文觀止》：如果鄭莊公平日里能夠曉之以情、動之以義，把利害關(guān)系講出來，共叔段怎么會變成那個樣子呢。所以，一切分明是鄭莊公故意放縱的結(jié)果嘛。

的確，從《左傳》對整件事的描述來看，對于共叔段的種種惡行，鄭莊公是知之甚詳?shù)模蟪家矊掖蝿裰G，但莊公卻從來不管不問。這樣看來，似乎確實是鄭莊公姑息養(yǎng)奸、刻意“捧殺”共叔段。

更何況，還有那一句冷冷的預(yù)言：多行不義必自斃，你就瞧好吧。所以，鄭莊公果真是一個陰險狡詐、假仁假義、偽善偽孝的小人啊。

然而，當(dāng)真如此嗎？

三大疑點

如果說整件事就是鄭莊公的一個陰謀，那這個謀劃起碼有三大疑點：

其一，從莊公即位到最終趕走共叔段，中間經(jīng)歷了22年。如果是莊公有意姑息養(yǎng)奸，這時間也未免太長了吧？明明可以一刀除掉對方，卻不聲不響地做了22年的超級忍者神龜，鄭莊公你能告訴大家你是怎么想的嗎？難不成他有受虐型人格障礙？

其二，鄭莊公縱容共叔段的行為，明擺著是給自己培養(yǎng)境內(nèi)反對勢力，而且這一培養(yǎng)就是22年，這風(fēng)險真的可控嗎？時間這么久，他就不怕養(yǎng)虎為患嗎？況且兩虎相爭必有一傷，就算他最終滅掉了共叔段，就不怕在內(nèi)斗過程中有境外反鄭勢力趁虛而入？

其三，鄭莊公最終的目的是促使共叔段反叛，從而一舉消滅他。但是誰能保證共叔段真會百分百起兵作亂呢？萬一共叔段最終不叛變了怎么辦呢？那鄭莊公不就是自己給自己挖坑嗎？

從上述種種疑點可以看出，認(rèn)為“鄭伯克段于鄢”的故事是鄭莊公有意為之的觀點，應(yīng)該是不能成立的。莊公其實是被冤枉了。

那么，故事的真實版本是怎樣的呢？

還原歷史真相

要了解故事的真相，我們得先知道整件事的背景。

首先，鄭莊公即位時的年齡問題。雖然《左傳》里沒有明確記載，但通過史料我們可以推論出來。鄭武公十四年鄭莊公出生，鄭武公二十七年病重去世，傳位給莊公。所以，鄭莊公即位時只有十三周歲。

他還是個孩子啊。

其次，表面上看，在鄭莊公之前，東遷后的鄭國已經(jīng)歷經(jīng)兩任國君，但其實第一任的鄭桓公和周幽王一道被犬戎殺害了。也就是說，鄭武公其實是鄭國東遷后的第一任國君，年幼的莊公是鄭國的第二任國君。

所以，這時候的鄭國還是一個根基并不牢靠的新新國度。

再次，對于國君或太子來說，地位的穩(wěn)固與否，母系一族的力量相當(dāng)重要。

《左傳·莊公二十二年》記載，陳國陳桓公去世,其子五父即位。陳厲公本來是桓公的弟弟，但他媽媽是蔡國國君的姐妹。于是蔡國人便殺掉五父擁立陳厲公為國君。

厲公能夠成為國君，完全得益于他母親家族蔡國的支持。

更著名的便是周平王的即位。當(dāng)初周幽王想要廢除平王，轉(zhuǎn)而立褒姒的兒子為太子，于是平王母親家族申國便怒而出兵。戰(zhàn)爭的結(jié)果是周幽王死而平王立。

莊公的母親武姜便是強大的申國國君的女兒。這本來是好事，然而現(xiàn)在卻是一個潛在的威脅，因為武姜討厭鄭莊公，而喜愛共叔段。

當(dāng)我們了解了這三點背景材料后，一個更合理的推論便出現(xiàn)了：鄭莊公之所以縱容共叔段22年，并非是有意為之，而是無可奈何下的退讓。

鄭莊公十三歲便登基，小小年紀(jì)自然談不上掌握國家權(quán)力。并且，此時的鄭國又是一個遠稱不上穩(wěn)定、強大的政權(quán)，同時莊公又面對著一個強勢的、討厭自己的母親。

這種情況下，對于武姜和共叔段的種種無禮行為，他也只能哀嘆一聲：姜氏非要這樣，我能怎么辦呢？

但鄭莊公并不是顧影自憐的人，或者只想安靜地做一個幽怨的美男子。一句”多行不義必自斃”便是他的戰(zhàn)斗宣言。于是，他一面不斷壯大鄭國國力，暗暗地積蓄個人資本，一面靜靜地尋找一個徹底消滅對手的有利時機。

這一等便是22年。

這時候，鄭國發(fā)展迅速，國力蒸蒸日上。實際上，就在鄭伯克段于鄢的第二年，便發(fā)生了著名的周鄭交質(zhì)事件。堂堂的周天子，已經(jīng)淪落到跟諸侯國交換質(zhì)子的地步，確實悲哀。但也由此可以看出，鄭國此時的國力已經(jīng)非比尋常。

申國已經(jīng)不足為懼。

實力有了，時機也來了。這一年，共叔段和武姜一內(nèi)一外，試圖偷襲鄭國國都。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鄭莊公由此占據(jù)了輿論的高地，他的軍隊便成了正義之師。

于是他毫不猶豫地先發(fā)制人，命人攻打共叔段的大本營京邑。隨后又在鄢城大敗共叔段，并將他趕出了鄭國。

內(nèi)患就此一舉平定。他也終于可以將隱忍多年的憤懣之情發(fā)泄出來，狠狠地對母親說出：不到黃泉不相見。

所以，與其說“鄭伯克段于鄢”是一個陰險狡詐、引蛇出洞的暗黑故事，不如說它更像是一個年幼君王韜光養(yǎng)晦22載最終坐穩(wěn)王位、平定內(nèi)患的勵志傳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