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參養榮，難養薄命：

清代特殊的“人參迷信”與黛玉之死

作者：杏林居士

人參養榮丸

黛玉進賈府的第一天，便說起了自己的病：“如今還是吃人參養榮丸。”賈母一聽就高興，馬上說：“正好，我這里正配丸藥呢。叫他們多配一料就是了。”

這一段話若單看，是祖孫親昵，是體貼照拂。但稍作細想，卻不免背后生寒——林黛玉的身體并未因人參養榮而“養榮”，反而一年比一年羸弱，最終死于肺癆。

在《紅樓夢》的醫療譜系中，最早的藥方就是“人參養榮丸”，最后黛玉依舊困在“咳嗽”“骨立”“神氣虛耗”之間，不得解脫。

這絕非曹雪芹的醫學無知，恰恰反映了他對清代人參崇拜的諷刺與反思。

1

凡虛皆補，補則用參

無過

人參，本是《神農本草經》中的上品藥材，用以“大補元氣”，明代亦多用于重病調養。

但到清代，這一補藥迅速“脫藥入神”，演變為“凡虛皆補，補則用參”的民間信條。

康熙朝設立人參專賣制度，將其納入貢品體系，專供皇家御用。吉林、奉天、黑龍江成為“參地”，國庫設有“參庫”，甚至連盜采人參都成了死罪。

到乾隆年間，宮廷年耗人參高達千斤以上，價格比明代上漲十倍，已非藥而是權力的香火。清代士大夫普遍信奉“人參無過”，御醫亦往往以此為保命良策：開人參方，不療也無妨；不用人參，萬一病重則難辭其咎。“吃錯藥你怪我，吃人參不怪我”，成為一個醫政體制內的集體心理。

曹雪芹的祖父曹寅正是內務府出身，歷任江寧織造，負責采買貢品、承辦禮樂，極深諳“人參政治”的潛規則。人參在《紅樓夢》中反復出現，非但不是藥，幾乎變成了一種“貴族護符”——代表榮華、代表恩寵、代表身份。

可越“貴”，越“榮”，林黛玉的身體就越成了被誤補的標本。

2

火上澆油

補不對癥

黛玉服的并非生曬參湯，而是“人參養榮丸”這一具體成方。

據清代《太平惠民和劑局方》載，此藥以人參為主藥，輔以白術、當歸、茯苓、陳皮、遠志、五味子、甘草等，屬“補氣補血之劑”。原本用于久病之后、氣血兩虛之人。

問題就在于，林黛玉的病根不在“虛”，而在“郁”。

她非氣血耗損，而是肺肝兩傷、情志抑郁。這種體質強行以“人參溫補”，就像火上澆油——“補不對癥”，必然反傷臟腑。

黛玉每逢春秋發病，咳而虛煩，其實已經暗合《傷寒論》中的“陰虛勞嗽”，而非“氣血雙虧”。

但無人在意是否對癥。人參在賈府，是不能被懷疑的補藥，是祖母的慈愛、太醫的體面、主子的臉面。

3

人參肉桂太多了

多事？

直到第五十三回，寶釵終于看不下去了。

黛玉病重，咳嗽不止，寶釵道：“你吃他們的藥總不見效，不如再請一個高明的人來瞧一瞧。”更直言不諱地指出：“你那藥方上，人參肉桂太多了。”

她的開方不如賈母那樣張揚：“每日早起拿上等燕窩一兩，冰糖五錢，用銀銚子熬出粥來。”

在人人服參的環境里，燕窩簡直像是冷門理性的一線清流：平肝健胃、滋陰潤肺、不寒不燥。

更妙的是，寶釵并未公然反對人參，只是悄悄把它移出了主方，用“飲食養人”的樸素邏輯，給黛玉開出一條最溫和的“破參之路”。

黛玉立刻懂了。她一邊感激寶釵的知心，一邊自嘲“我又不是正經主子”，怕是“熬燕窩”這種私下之舉，會被下人“嫌太多事”。

從這一層也可見，黛玉并非不懂醫道，而是太懂人情，知道在一個“人參政治”壓頂的府邸，連換種補藥都需要一層層心理斗爭。

寶釵的那碗燕窩，是紅樓世界中的一絲解構：它沒有否定傳統，只是在沉默中溫柔地提出疑問：參，是不是永遠有用？養，是不是一定靠貴藥？榮，是不是必須靠堆砌的“補”來裝點？

4

補，是一種執念

不能錯

然而，寶釵終究無力回天。

燕窩粥也許比參湯合適，但無法與賈母“多配一料”的話語權抗衡。林黛玉最終死去，死在春風初動時節，正值陽氣初升、肺病最易反噬之時。

而這一切，曹雪芹未必不懂。他自己就是一部人參神話的受害者，曹家三代為宮廷采辦貢品，對“補”的邏輯爛熟于心。他寫出“人參養榮丸”四字，不是無知，而是一種煎熬。他深知：這四字在那個時代，已經不是藥，是信仰，是面子，是“不能錯”的錯。

于是，他讓黛玉從第一回就吃參吃到死。他讓賈母放心、太醫安心、鳳姐不語。他讓寶釵開出最恰當的“食療方”，卻只留下一句“我又不是正經主子”的嘆息。

補，是一種執念；不補，是一種清醒。但在一個連“人參”都能專賣的時代，清醒常常被誤解為“冷情”，執念反倒成了“孝道”。

這也許是曹雪芹留給讀者的真正哀歌：不是林黛玉死了，而是這個世界，用一口口人參湯，把一個本可活下來的人，送進了墳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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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 / 杏林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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