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霧氣還未散盡，水生已經劃著小船回到了岸邊。船板上躺著幾條活蹦亂跳的鯉魚，鱗片在晨光下泛著金光。他利落地收拾好漁網，拎起魚簍，大步往家走。

"水生！又這么早？"村口的張叔正在井邊打水，笑著招呼他。

水生靦腆地點點頭："張叔早。娘醒得早，得回去給她熬藥。"

路過河邊時，一陣清脆的搗衣聲傳來。春桃正蹲在青石板上洗衣，見水生走過，眼睛一亮，立刻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追上來。

"水生哥！"她攔住去路，從懷里掏出一雙嶄新的鞋墊，上面還繡著并蒂蓮，"給...給你的！俺娘說，說想請你明兒個來家吃飯！"

水生耳朵尖頓時紅了。他盯著鞋墊上精細的針腳，支支吾吾道："春桃妹子，這...這我不能收。你娘的好意我心領了，可我家里......"

"又是家里忙？"春桃嘟起嘴，"你都推了三回了！"

水生低著頭，把鞋墊輕輕塞回她手里："替我謝謝嬸子。這鞋墊...你還是留給合適的人吧。"說完快步離開，留下春桃氣得直跺腳。

晌午時分，水生正在院子里曬魚干。忽然，籬笆外探出個小腦袋——是秋菊的弟弟小豆子。

"水生哥！"小豆子拎著個蓋著藍布的竹籃，"我姐讓我送來的！"

水生掀開布一看，是一籃水靈靈的青菜，嫩得能掐出水來。

"秋菊姐說，多謝你前天幫她提水。"小豆子眨巴著眼睛，"她還問，問你今晚有沒有空去我家喝湯？"

水生摸了摸小豆子的頭，轉身從屋里拿出個小布袋："這是攢的雞蛋，帶回去給你娘補身子。替我謝謝你姐，湯...湯我就不去喝了。"

小豆子抱著雞蛋蹦蹦跳跳走了。水生望著那籃青菜嘆了口氣——秋菊溫柔賢惠，是村里數一數二的好姑娘，可他還是狠心拒絕了。

傍晚，水生正給娘熬藥，忽聽院門外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

"老姐姐！我給你道喜來了！"村里的王媒婆搖著蒲扇跨進門，身后跟著滿臉堆笑的趙財主。

水生娘連忙起身相迎。王媒婆一把拉住她的手："趙老爺相中你家水生了！彩鳳姑娘你是知道的，嫁妝光綢緞就準備了八匹！"

水生手里的藥勺"當啷"掉進鍋里。

"這...這..."水生娘又驚又喜，"我們家這條件......"

"娘！"水生突然打斷她，"我現在不想成親。"

屋里頓時安靜下來。趙財主的笑臉僵住了："賢侄啊，可是嫌嫁妝少？"

水生搖搖頭："不是。我爹走前，我答應過要照顧好這個家。現在我娘身子弱，我不能......"

"傻孩子！"王媒婆急得直拍腿，"娶了媳婦不正好多個幫手？"

水生還是搖頭。送走客人后，水生娘抹著眼淚："兒啊，你總不能為了娘耽誤一輩子......"

水生蹲在灶前，默默往火塘里添了根柴："娘，喝藥。"

沒過三天，水生的"壯舉"就傳遍了全村。

"聽說了嗎？水生連趙財主家都敢拒！"
"該不會是那方面有問題吧？"
"噓——小點聲！說不定是他娘太厲害......"

這些閑話飄進水生耳朵里，他只當沒聽見，照樣每天打魚、熬藥、照顧娘親。只是夜深人靜時，他也會望著月亮發呆——難道真要孤獨終老嗎？

村里的閑話越傳越離譜，連水生娘都聽說了。這天早上，她拉著兒子的手直掉眼淚："兒啊，都是娘拖累了你......"

水生正給娘梳頭，聞言手上一頓："娘，您別聽外頭瞎說。兒子只是還沒遇上合適的。"

"那你倒是說說，啥樣的才合適？"水生娘急得直拍腿，"春桃勤快，秋菊溫柔，彩鳳家底厚實——你倒是挑一個啊！"

水生不吭聲了，只是把娘的頭發挽得更整齊些。

晌午時分，水生正在河邊補漁網。快嘴陳嬸挎著菜籃子路過，一屁股坐在他旁邊的石頭上。

"水生啊，"陳嬸抓了把瓜子嗑起來，"嬸子看你打小長大，有些話不得不問了。"

水生心里"咯噔"一下，手上麻線差點打結："陳嬸您說。"

陳嬸湊近了些，壓低聲音："你跟嬸子交個底，是不是......"她左右看看，聲音更低了，"是不是身子骨有啥毛病？"

"啥？！"水生手里的梭子"啪"地掉在地上，臉瞬間紅到耳根，"陳嬸！您這......"

"別害臊！"陳嬸一拍大腿，"嬸子認識鎮上的劉郎中，專治男科......"

水生急得直擺手："不是！真不是！"他額頭上沁出汗珠，"我、我好著呢！"

"那為啥見著姑娘就跑？"陳嬸瞇起眼睛，"春桃多俊啊，胸是胸屁股是屁股的......"

"陳嬸！"水生恨不得挖個地洞鉆進去，"我......我是要照顧我娘！"

見陳嬸還要追問，水生終于憋不住了："我爹走那年，我在他床前發過誓，一定要把娘照顧好。現在她眼睛看不清，咳疾又總犯，我要是娶個媳婦回來，不是讓人家跟著受罪嗎？"

他說著說著眼圈紅了："再說......再說萬一娶個嫌貧愛富的，整日給娘氣受，我......"

陳嬸愣住了，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她沒想到是這個原因。

"傻孩子......"陳嬸聲音軟了下來，"你這樣的好后生，打著燈籠都難找。"她拍拍水生的肩，"這事包在嬸子身上！"

第二天，全村都知道了水生的苦衷。

"原來是為了孝順老娘！"
"我就說水生不是那種人......"
"多好的孩子啊，可惜我家閨女已經許人了。"

春桃聽了，紅著眼睛給水生家送來一筐雞蛋；秋菊讓弟弟捎來親手縫的護膝；連趙財主都托人帶話，說親事不成情誼在，有事盡管開口。

水生娘摟著這些心意直抹淚："兒啊，是娘耽誤了你......"

水生正給娘捶背，忽然看見籬笆外閃過一道身影——是個穿青布衣裳的姑娘，往門口放了什么東西就匆匆走了。

他追出去一看，是一把新鮮的蓮蓬，還帶著晨露。

水生拾起那把蓮蓬，蓮子的清香撲鼻而來。他四下張望，卻只看到一抹青色衣角消失在村口的老槐樹后。

"這是誰送的呢？"水生嘀咕著，把蓮蓬拿給娘看。

水生娘摸了摸飽滿的蓮實，忽然笑了："是村尾新搬來的蓮妹吧？前兒個我咳嗽，她還給我塞過一把枇杷葉呢。"

第二天天還沒亮，水生就蹲在了自家菜園子里。果然，晨霧中一個纖細的身影輕手輕腳地走近，往門前放下一把還帶著露水的蓮蓬。

"蓮妹！"水生猛地站起來。

那姑娘嚇得一哆嗦，轉身就要跑，卻被籬笆絆了個趔趄。水生趕緊扶住她，這才看清她的模樣——圓臉杏眼，嘴角有顆小痣，衣裳雖舊卻洗得發白。

"我、我只是......"蓮妹臉紅得像初升的太陽，"聽說大娘愛喝蓮子羹......"

水生看著她沾滿泥點的布鞋和磨出繭子的手指，忽然心頭一熱："你天天起這么早，就為了采蓮蓬？"

蓮妹低頭絞著衣角："我娘從前也有咳疾，知道新鮮蓮子最潤肺......"

從那天起，水生家的灶臺上總會出現些小驚喜：一包曬干的枇杷葉、幾顆野蜂蜜、甚至還有繡著蓮花的藥枕。水生娘拉著蓮妹的手不放："好閨女，你這手藝比鎮上的繡娘還好！"

一天傍晚，水生劃船帶蓮妹去采蓮。夕陽把河水染成金色，蓮妹坐在船頭，輕聲哼著小調。水生忽然覺得，這調子比春天的黃鸝還好聽。

"蓮妹，"他鼓起勇氣，"你為啥對我娘這么好？"

蓮妹望著遠處的荷花，聲音輕輕的："我娘走的時候，最放不下的就是我......"她轉過頭，眼里閃著光，"孝順的人，心一定不壞。"

七夕那天，水生拎著一串最大最飽滿的蓮蓬來到蓮妹家。

"蓮妹，"他緊張得手心冒汗，"我知道我家窮，還有個病娘......"

"我不嫌。"蓮妹接過蓮蓬，笑得比荷花還美，"大娘教我繡花，你給我家修屋頂，這樣的日子，很好。"

快嘴陳嬸聽說這事，樂得直拍大腿："我就說嘛！好姻緣不怕晚！"她風風火火地張羅起婚事，連趙財主都送來了賀禮。

成親后，蓮妹把家打理得井井有條。水生娘的咳疾漸漸好轉，眼睛也能看清繡花針了。小兩口一個打魚一個織網，日子雖不富裕，卻過得比蜜還甜。

村里人常說："看人家水生，當初都說他有毛病，結果娶了個天仙似的媳婦！"

每當這時，水生就憨笑著撓頭，蓮妹則紅著臉往他手里塞個新摘的蓮蓬——就像他們定情時那樣。